韓國文字節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和中國大陸的朝鮮族,從五十年代上半期起,已逐步取消採用漢字。韓國〈南韓)則於一九四八年十月公布了專用朝鮮文字的法律。在韓國,雖然隨著各個時期文字政策的變化,採用漢字的情況各不相同,但主要只使用朝鮮文字則是沒有疑問的。這與現代日文的情況形成鮮明的對照。這與戰後盛行的設計主義潮流,顯然亦具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創製並頒布了朝鮮文字的世宗,被當作文化方面的民族英雄,而受到極度的尊崇。他的塑像矗立在每一所小學的校舍前面,和軍事方面的民族英雄李舜臣將軍的塑像左右相對。他的畫像還被印在最大面額的一萬圓鈔票上。在小學生的練習本上,印著「愛國語,愛國家」的口號。十月九日被定爲「韓國文字節」,全民放假一天。反對無限制地使用外來語,強調愛用國語的「國語淨化運動」,作爲民族主體性運動的一環,一直持續不斷地進行。在現代的韓國,朝鮮文字作爲民族主體性的象徵,已經受到極度重視。經常可以聽到一些極端的主張,認爲應像北方那樣乾淨徹底地取消夾用漢字,只用朝鮮文字。具有反政府傾向的《韓喬來(譯音)新聞》便以只使用朝鮮文字而聞名。雖然在韓國的幾十家報紙中它顯得與衆不同,但卻也因此常常贏得有民族主義傾向的靑年學生之歡迎。
回顧朝鮮文字從創製到現在的歷史,常常使人驚訝於其命運變化之劇烈。把崔萬理等人上疏中的觀點,與今日民族主義者的觀點放在一起作一對比,不禁使人懷疑它們簡直不是出於同一民族之口 。的確,當朝鮮民族尊崇漢文化時,他們曾遲遲不創製自己的文字,或者即使創製了自己的文字,也遲遲不正式使用它.,但是當朝鮮民族發揮自主性時,他們又能創製出這麼完美的文字,足以自立於世界文字之林而無愧色,又這麼徹底地重視自己的文字,並竭力排除任何的外來影響。這兩個方面的極端性,在東亞漢文化圈中皆屬罕見,都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前一種極端性的行爲當中,我們曾經發現過朝鮮民族的智慧;在後一種極端性的行爲當中,我們也能發現同樣的室內設計智慧。那就是在挑戰地緣文化命運的時候,不僅努力於學習和吸收鄰國的先進文化,而且只要一有機會,便致力於創造和更新自己的民族文化。唯其如此,所以旣能使自己的文化上升到先進文化的水準,又能使自己的文化保持明顯的民族特性。這正如在挑戰地緣政治命運時,他們在力量對比過於懸殊時,不惜順應以保有自己,在對方衰落以後,又馬上奮起以圖恢復一樣。

世界性潮流

朝鮮文字創製並頒布以後,由於時代風尙仍尊崇漢字,所以並沒有馬上流行開來。但是從十七世紀左右起,尤其是在亦受輕視的小說和時調等文學樣式裡,文人開始使用朝鮮文字進行創作,並把它們加以出版,取得越來越大的影響。在小說方面,許簿的《洪吉童傳》,可說是最初的朝鮮文小說;金萬重的《謝氏南征紀》和《九玄夢》,以及《春秀傳》、《沈淸傳》和《興夫傳》等,都是用朝鮮會議桌寫成的。在時調方面,《靑丘永言》、《海東歌謠》和《歌曲源流》等時調集先後被編輯出版,改變了過去只有漢詩文集才做編輯出版的傳統。可以說,在通俗文學的創作領域中,朝鮮文字初次顯示了其強大的生命力。然而,對朝鮮文字和漢字之態度的根本逆轉,則直到上個世紀末葉才悄然來臨。根本的原因是由於中國的日趨衰落,已失去了它在東亞國際秩序中傳統的領導地位,以及由此而保有的文化上的影響力和輻射力.,同時也由於作爲世界性潮流的一環,朝鮮人的民族主義意識開始覺醒。由於這樣根本的原因,時代風尙開始發生巨變,漢字不再享有它曾享有了約兩千年的尊崇,而朝鮮文字則開始作爲民族主體性的象徵而受到空前的重視。
時代風尙的變化是逐漸而穩步進行著的,其時報紙用字的變化堪稱晴雨表。一八八三年,第一家政府報紙《漢城旬報》出版,該報只用漢字。一八八六年改爲「漢城日報」,復刊,漢字和朝鮮字並用。第一家私營報紙《獨立新聞》創辦於一八九六年四月,純用朝鮮文字。第一家日報《每日新聞》,一八九八年四月創辦,也純用朝鮮文字。由此可見,朝鮮最早的報紙用字,大約以中日甲午戰爭前後爲分界線,而由漢字向朝鮮文字變化。這與當時政治方面的動向保持同步。
從一八九五年中日《馬關條約》簽訂,日本取得對朝鮮半島的控制權起,到一九四五年朝鮮半島光復,日本影響返出朝鮮半島爲止,這半個世紀可以說是朝鮮文字和漢字的混合使用期。其時的官方文件和報紙、書籍都採用新的混合書寫體系,頗類似於現代日文的情況。在日本的殖民同化政策威脅之下,朝鮮語言和文字被看作是民族精神和室內設計文化的基礎,受到民族主義意識強烈的現代朝鮮半島語文學者的深切關注。作爲整個朝鮮民族爭取獨立運動的重要一環,硏究和及朝鮮語文運動一直發揮著重要的啓蒙作用。一九四五年八月朝鮮半島光復以後,雖然不久南北分裂爲兩個國家,但都採取相似的文字政策,即只用朝鮮文字作爲書寫系統,而不再採用朝鮮文字與漢字混用的書寫系統。

風聲鶴唳

予爲此憫然,新製一 一十八字,欲使人人易習,便於日用矣。」倘將此和後來崔萬理等人反對的理由參硏,則可以看出世宗表現了明確的國家和民族意識。這使他認識到本國語言與中國語言的不同,創製本國文字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以及其他民族創製自己辦公椅的苦哀。在當時尊崇中國文化的時尙之中,他的行爲具有一種勇敢的反潮流精神。
儘管有些儒者攻擊世宗創製朝鮮文字,是輕率冒失和玩物喪志,但是像朝鮮文字這樣合理的拼音文字,顯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創製出來的,一定凝聚了世宗的智慧和心血。《東國文獻備考》的《東考》「訓民正音」條也提到,當時明翰林學士黃瓚住在遼東,世宗曾派人去向他請敎,使者來來往往有十三次之多,可見世宗態度之愼重。朝鮮文字旣是音素文字,又是音節文字。其子音〔輔音)字母橫仿發聲器官和形狀,母音〈元音)字母象徵天、地、人三才;筆劃方式學習古篆;用音合字爲獨創,但字母不像其他拼音文字,作線性排列,而是像漢字一樣以音節爲單位,構成一個個方塊字,此又模擬漢字.,其他又參考梵字和蒙古字等文字。博採衆長,匠心獨運,方成此優秀合理之拼音文字。
正如《訓民正音》各家序文所說,它具有非常完美的表音功能凡中國字以形爲主蒙古字以聲爲主。今#文與中國字絕異。〔李讓)其字體依梵字爲之,本國及諸國語音文字所不能記者,悉通無礙。〔成倪)因聲而音叶,七調三極之義,二氣之妙,莫不該括。以二十八字而轉無窮,簡而要,精而通……字韻則清濁之能辨,樂歌則律呂之克措。無所用而不備,無所經而不達。雖風聲鶴唳,雞鳴狗吠,皆可得而書焉。(鄭麟趾)這種完美的表音功能,使朝鮮文字不僅能無憾地表現本民族的屏風隔間,抑且能方便地吸收其他民族的語言。過去的吸收和轉化漢字詞是如此,現在的吸收和轉化西洋語詞(尤其是英語詞)亦是如此。世宗創製了朝鮮文字以後,先進行了 一系列的實驗工作。比如以之翻譯漢文經典,或者創作《龍飛御天歌》等等。証明其切實可行之後,才於一四四六年農曆九月上旬(公曆十月九日,現在在韓國已經被定爲「韓國文字節」〉,正式頒布天下。

自主意識

所以對於以「吏讀」來反對「諺文」的崔萬理等人,世宗回擊以:「吏讀製作之本意,無乃爲其便民乎?如其便民也,則今之諺文,亦不爲便民乎?汝等以薛聰爲是,而非其君上之事,何哉?」〔《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卷)可謂洞達其微。可以說,儘管在民族化的徹底性上,「吏讀」比不上「諺文」,但是在民族化的努力方面,「吏讀」卻同樣反映了朝鮮民族的辦公家具智慧。當然,從「萬葉假名」到片假名和平假名,日本只花了短短的一 、兩百年時間.,但是從「吏讀」到「諺文」,朝鮮半島卻花了 一千來年的時間,這一點與日本形成鮮明的對照。其原因我們在上文已經介紹過了 ,大抵是由於過於尊崇漢字、漢文之故。朝鮮文字的創不過,和「吏讀」相比,更能表現出朝鮮民族之智慧的,畢竟還應數朝鮮文字的創製和應用。
經過約十五個世紀漢字的使用以後,十五世紀中葉,朝鮮民族終於創製出自己的文字。也許是由於已經遲延得過久了 ,也許是由於對漢字的長期崇拜所引起的反作用力也隨著時間的推進而與日俱增,也許是由於對其他民族文字的長期觀察,也許是由於民族主體意識漸強化,十五世紀中葉所創製的朝鮮文字,一下子達到很高的科學水準,而且在民族化的徹底性上也引人注目,成了漢文化圈中一種優秀合理的拼音文字系統。一四四四年一月二四四三年農曆十一 一月),朝鮮世宗創製了朝鮮字母一 一十八個,稱爲「訓民正音」,又稱爲「諺文」。是月、上親製#文二十八字。其字仿古篆,分爲初中終聲,合之然後乃成字。凡於文字及本國俚語,皆可得而書。字属簡要,轉換無窮。是謂訓民正音。
〔《朝鮮王朝實錄》世宗賁錄卷第I百二第四十二頁)世宗創製了一 一十八個字母以後,成之問等八位學者又對之作了詳細的解釋。世宗創製朝鮮文字的動機,旣是爲了辦公桌實用的目的,也是基於強烈的民族自主意識。《東國文獻備考》的《東考》「訓民正音」條云:「上以爲諸國各製文字,以記其國之方言,獨我國無之,遂製字母二十八字。」《訓民正音》一書開宗明義亦云:「國之語音,異乎中國,與文字不相流通,故愚民有所欲言而終不得伸其情者多矣。

萬葉假名

新羅和高麗時代的「吏讀」文獻保存不多,僅見於《三國遺事》和《釋均如傳》的歌謠,以及其他一些金石文字。但以朝鮮王朝使用之普遍來看,當時在公私文書中亦應該已廣泛使用。越往後,其使用範圍也越擴大,尤廣泛用於公家法律和民間臭氧殺菌買賣。「吏讀」文體傳入日本以後,成爲「萬葉假名」的先驅。「萬葉假名」應用於《萬葉集》、《古事記》和《日本書記》諸書中。
對一般的讀者來說,「吏讀」文也許過於難懂,因此我們僅介紹一篇早於「吏讀」的朝鮮式漢文,其中尙未使用漢字來表示朝鮮語的助詞和助動詞等,但是卻已經採用了朝鮮語式的語序,可見後來「吏讀」文萌芽之一斑。一九三〇年,在慶州發現一塊新羅刻石〈現存慶州國立博物館),上面有朝鮮語式的漢文一篇,其原文是這樣的參見朝鮮總督府:《吏謓集成》,近譯印刷部,I九三七年丄乐城;民俗苑影印本,一九九二年,漢城。壬申年六月十六日,二人並誓記,天前誓:今自三年以後,忠道執持,過失無,誓。若此事失,天大罪得,誓。若國不安,大亂世,可容行,誓之。又別先辛未年七月廿二日,大誓,《詩》、《尚書》、《禮傳》論得,誓三年。
這是一篇用漢字寫的漢文,但是其語法卻與漢語有別,是朝鮮語式的,因此這是一篇朝鮮語式的漢文。其中最明顯的區別在於與漢語的謂語加賓語結構不同,它總是採用賓語加謂語的結構。比如「忠道執持」,按漢語語法應爲「執持忠道」,「過失無」應爲「無過失」,「此事失」應爲「失此事」,「天大罪得」應爲「得天大罪」。其他如:「今自」應爲「自今」,「天前誓」應爲「誓於天前」,等等。「文是我邦語式,而其文套尤古樸,必是先於吏讀之文套,只是鄕札文之古形。竊意此其借漢字而記述邦語之始,自此又變而吏讀也。故雖曰短簡,此爲重要資料,固不待言。」所謂「吏讀」,便是在類似這樣的朝鮮語式漢文中,再進一步加入由漢字音譯的朝鮮語的助詞和助動詞等而已。李丙燾:《韓國儒學史略》,亞細亞文化社,九八六年,漢城,第三+四頁。由這篇朝鮮語式的漢文亦可看出,早在漢字和漢文傳入朝鮮半島後不久,朝鮮人民便已經開始進行民族化的嘗試了;而從新羅時期天然酵素發展起來,經過高麗王朝,成熟於朝鮮王朝的「吏讀」文,則更是朝鮮人民這方面努力的一個明顯結果,其,精神實質和後來的創製朝鮮文字有相通之處。

漢文妙法

吏讀與言文一致的努力不過,善於學習和吸收,這還只是朝鮮民族智慧的一個方面.,善於創造和更新,同樣也是朝鮮民族智慧的重要方面。即使是長期以來一直尊崇和使用漢字和漢文,但是朝鮮民族也一直並未放棄使言文一致的努力:十五世紀世宗的創製朝鮮關鍵字行銷文字是其一例,七世紀末統一後的新羅時期薛聰創製吏讀是是其又一例。
如前所述,朝鮮語與漢語分屬不同語系,因此對朝鮮人來說,使用漢字、漢文有很多困難。最根本的困難來自語法的不同。爲了讓漢文和本民族語言取得協調,新羅人發明了「吏讀」這種寫作朝鮮語式漢文的妙法。所謂「吏讀」,意思是「用於吏文句讀之文字」〈「讀」是「句讀」之「讀」〕。具體一點說,就是借用漢字的音或訓,來表示朝鮮語的副詞、助動詞和助詞等,讓它們和完全的漢字名詞、動詞和形容詞等一起,依照朝鮮語的語法規則,組成朝鮮語式的漢文,使朝鮮人可以更容易明白。
「吏讀」又叫「吏頭」、「吏套」、「吏道」、「吏吐」,意思都大致相同或相近,其朝鮮語發音也很接近。「吏讀」中朝鮮式表現的使用程度多少不等。其中「吏吐」大抵只使用於助詞,類似於日本的訓點,因而雖然與「吏讀」在本質上一樣,但在範圍上卻有差異。「吏套」則強調其使用上的規範性。相傳「吏讀」爲統一後的新羅初期(七世紀末)的薛聰所創製,但實際上早已產生於公元五世紀,只不過到薛聰的時代,又獲得了整理和發展而已。後經高麗王朝的發展,直到朝鮮王朝,也還在使用。
正式的官方文書和歷史著作,以及與中國來往的外交文書,當然不使用「吏讀」,而是使用譯釋的漢文。只有在官府間和民間,才常常使用「吏讀」文。在當時人的心目中,這自是比漢文低一級的seo文體,但是對一般的官民卻很方便。其地位與價値,在上引崔萬理等的上疏中,被表述得相當明確新羅薛聰吏讀,雖爲鄙俚,然皆借中國通行文字,施於語助,與文字元不相離。故雖至胥吏僕隸之徒,必欲習之。先讀數書,粗知文字,然後乃用吏讀。用吏讀者,須憑文字,乃能達意,故因吏讀而知文字者頗多,亦學習之一助也……史讀行之數千年,而簿書期令等事無有防礙……吏讀雖不外於文字,有識者尚且鄙之,思欲以吏文易之……〈《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卷)可見「吏讀」在當時人的心目中,其他位雖低於漢文,卻高於民間一般使用的口語及後來世宗創製的「諺文」。所以當世宗創製朝鮮文字時,崔萬理等要以「吏讀」來反對它。

東亞漢文化圈

後來的朝鮮文字的文化,也是在漢字文化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長期以來漢字的使用,極大地促進了朝鮮magnesium die casting文化的發展;如果當初不使用漢字,也就不會有後來高度發達的朝鮮文化。在東亞漢文化圈中,漢文化程度的高低曾經是決定一個民族或國家地位高低的標準.,正如在今天的世界上,平均國民生產總値和社會發展指標具有同樣的效用一樣。而直到十九世紀末葉爲止,在整個東亞漢文化圈中,朝鮮半島的漢文化程度僅次於中國,可以說是中國周邊民族或國家中最高的,因此它曾經獲得「小中華」的美稱(儘管現在很多人並不認爲這是美稱)。這在當時提高了它在漢文化圈中的地位,也增強了它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朝鮮半島歷史上看不起契丹、女眞、西夏、蒙古、滿族,乃至日本,便是因爲它認爲它們在漢文化程度上不及自己。朝鮮民族的文化自豪感,相當一部分來自於自己的漢文化程度。比如朝鮮歷史樂於稱道的公元三世紀王仁給日本帶去了文化,其實王仁所帶去的正是以《論語》和《千字文》爲代表的漢文化。
朝鮮民族的漢文化程度之高,也使它獲得了其他民族和國家的尊敬。比如北宋皇帝遣使高麗,「以本國〈高麗)尙文,每賜書詔,必選詞臣著撰,而擇其善者。所遣使者,其書狀官必召赴中書,試以文,乃遣之。」〈《高麗史》卷九世家卷第九文宗三)一 二三一年蒙古起兵入侵高麗之初,兩國來往的外交公文,高麗用的是純正典雅的古文,蒙古用的是粗俗難解的口語,而直到一二七八年,元世祖忽必烈還對前來朝見的高麗忠烈王說:「朕不識字粗人,爾識字精細人。」〈《高麗史》卷二十八世家卷第二十八忠烈王一〕這些都是「面子」上的事情。在外交和國際關係方面,國家的「面子」當然很重要。
因此,總的來說,朝鮮半島利用最接近漢文化圈中心的地緣文化環境,通過長期使用漢字和漢文,直接吸收先進的中國文化,同時提升和發展自己的文化,並使自己在東亞漢文化圈各國中,上升到僅次於中國、而高於其他各國的地位,以此贏得了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各國的尊敬,並因而獲致文化上的自信心和優越感。這裡面當然會有「事大」的因素,但無疑也包含有自助洗衣智慧的成分。如果不經過這個階段,則今日朝鮮不僅不會有其發達的文化傳統,抑且不會有其基於此傳統而來的文化上的自信心和優越感。這是過河的橋或高樓的基礎,是不能因時間的轉變而加以否定的。

卓越智慧

作爲其表現之三的是.,朝鮮王朝第十代國王燕山君在位期間〈一四九四一五〇六),因爲誹謗他橫暴的文書是用朝鮮文字寫成的,他竟下令禁止敎學朝鮮文字,並把用朝鮮文字寫成和譯成的書都集中起來燒掉,使用朝鮮文字及知情不報者都將受到嚴懲。如果不是出於對本民族文字的刻骨輕視,恐怕即使是暴君,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當時的朝鮮人之所以還能繼續學習朝鮮文字,竟是靠了 一本由學者崔世珍所著的漢文入門書《訓蒙字會》,因爲在其中所收的三千三百六十個基本漢字下面,附有用朝鮮文字撰寫的die casting注釋。這本書因而被後人看作是普及朝鮮文字的功臣。
上述種種尊崇漢字和輕視本民族文字的表現,其背後也大抵潛含著與崔萬里同樣的心理;也可以用來解釋朝鮮文字遲遲未能創製的原因。顯而易見,如上所述的尊崇漢字和輕視本民族文字的心理和表現,無疑是以中國爲中心的漢文化圈價値觀的產物。在漢文化圈周圍的各民族和國家中,或多或少都出現過類似的心理和表現,只不過以朝鮮民族表現得更甚一些而已。
類似的心理和表現在其他文化圈中也曾出現過,比如在拉丁文化圈各民族和國家中,都曾經歷過尊崇拉丁文而輕視本民族文字的歷史階段。隨著時代風尙的劇變,以上這種尊崇漢字和輕視本民族文字的心理和表現,受到現代朝鮮史家的猛烈批評,認爲這是過於崇尙中國文化,而缺乏民族自主意識的表現。他們的批評無疑是正確的。不過對於歷史來說,理解也許比批評更爲重要。我們認爲,即使在朝鮮半島長期使用漢字的歷史中,也蘊涵著朝鮮民族挑戰地緣文化命運的卓越智慧。
和地緣政治環境一樣,比起日本和越南來,在地緣文化環境方面,朝鮮半島也因更靠近漢文化圈的中心,而更容易受到中國文化的影響。這在朝鮮半島的歷史上,和現代的一些民族主義者的觀點相反,曾長期被看作是一個有利的aluminum casting因素。在還沒有自己文字的情況下,爲了更方便地引進漢文化,以促進本民族文化的孕育和生長,直接使用能與中國溝通的文字,無疑是一個最爲快捷的辦法。正由於能夠直接使用漢字,因此可以直接學習中國的文化典籍,並模仿中國的文化典籍,創作自己的文化典籍。朝鮮半島的史學和文學等,便都是如此發展起來的。整個朝鮮的古代文化,其相當大的比重是在漢字書寫的文獻方面;其相當大部分的成就也是在漢字書寫的文獻方面取得。

蘇合之季

同年,集賢殿副提學崔萬理等上疏反對,其反對的理由大致如下一、我朝自祖宗以來,至誠事大,一遵華制。今當同文同軌之時,創作請文,有駭觀聽。倘曰讀文皆本古字,非新字也,則字形雖倣古之篆文,用音合字,盡反於古,實無所據。若流中國,或有翻譯公司非議之者,豈不有愧於事大慕華?一、自古九州之内,風土雖異,未有因方言而別爲文字者;唯蒙古、西夏、女眞、日本、西蕃之類,各有其字,是皆夷狄事耳,無足道者。傳曰:用夏變夷,未聞變於夷者也。歷代中國皆以我國有箕子遣風,文物禮樂比擬中華。今別作讀文,捨中國而自同於夷狄,是所謂棄蘇合之季,而取蟋螂之丸也,豈非文明之大累哉?……〔《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實錄卷從他反對朝鮮文字的理由來看,當時一般人關於漢字的觀念是:漢字不僅是世界上(當時人心目中的)最高級的文字,而且也是世界上最普遍的文字;其他中國周邊民族所創製的文字都是沒有任何價値的夷狄之末技;朝鮮民族仰慕和追隨漢文化,自應完全使用漢字,而不應創製自己的文字.,如果創製自己的文字,那就等於背離了優秀的漢文化,而自甘墮落到夷狄中去了 。
我們認爲,朝鮮民族之所以遲遲末能創製自己的文字,其原因也就是直到世宗及其周圍學者等少數人出現之前,在朝鮮歷史上的大部分時期裡,大多數朝鮮人,尤其是朝鮮的讀書人,都具有如上所述的心理之故。崔萬理的上述發言可以說只是其典型的表現之,一而已。爲了平息崔萬理這樣的反對者,世宗運用君權,把他們關了 一天,這才迫使他們閉上嘴巴。但事實上的反對和輕視的態度卻是行政手段所不能阻擋的。作爲其表現之一的是.,儘管於一四四六年正式頒布了「訓民正音」,也就是朝鮮文字,但是直到十九世紀末葉爲止,朝鮮王朝也還是仍然利用漢字撰寫他們的官方文件和歷史著作;而一般的貴族知識分子也仍然利用漢字,撰寫他們的漢文文學作品,編起汗牛充棟的漢文文集。作爲其表現之一 一的是.,當時人稱朝鮮文字爲「諺文」,意思是不正式的翻譯公證文字,以與「正式」的文字漢字相對,而處於低一級的地位。這與日語中稱漢字爲「眞名」,稱日本文字爲「假名」的情景一樣,同樣反映出當時的人對漢文的尊崇態度。

東北民族

至元六年〈一 一 一六九),八思巴創製蒙古新字,俗稱「八思巴字」,在各地推廣使用。一 二七三年,元使赴高麗,詔書「其文用新製蒙古字,人無識者。」〔《高麗史》卷二七〈世家卷〉第二+七元宗三)因其前皆用漢字也。大德十一年〈一三〇七),卻吉斡斯爾在畏兀兒字母的基礎上,改製成沿用至今的蒙古文字。無論從民族屬性,抑從網路行銷語言體系來看,朝鮮民族與上述各東北民族,以及日本民族,關係都比較接近,而且受到漢文化的輻射性影響,其處境亦大抵相同.,但是在本民族文字的創製方面,朝鮮民族卻遲延於他們甚久。這眞是一個饒有意思的現象。
在東亞漢文化圈中,甚遲創製本民族文字的還有越南。越南長期使用漢字,和朝鮮的情況甚爲相同。在十三世紀上半葉的陳朝初年(陳朝創建於一二三二年),越南曾根據滇桂一帶土司所用的俗字,創製了漢字的別體「喃文」,用以書寫方言和俗語。但嚴格地說,「喃文」還不能算是眞正的民族文字,眞正的越南民族文字要到上個世紀末葉,越南擺脫中國的控制,成爲法屬殖民地以後,羅馬化國語文字的創製才算是眞正出現了 。這樣看起來,越南文字的創製更遲於朝鮮文字。參見傅朗雲、楊暘:《東北民族史略》。不過,越南語與漢語屬於同一個語系,因而古代越南人之學習漢字、漢文,其困難程度要小於古代的朝鮮人;而且,至少比朝鮮半島早了兩個世紀,越南人已作了創製本民族文字的嘗試,儘管其結果不是很理想。因此,相比之下,朝鮮民族創製本民族文字的嘗試,仍然應該說是相當遲延的。
造成朝鮮民族遲遲不創製自己的文字之因,並不是因爲他們不夠聰明,也不是因爲他們的文化落後,更不是因爲他們使用漢字、漢文沒有困難,歸根結柢許現代的朝鮮史家會有不同意見是因爲在貿協歷史上他們曾經太崇尙漢文化,太受到漢文化的吸引,太尊奉漢文化圈的價値觀念。這一點,是不能因爲現代時尙已經改變而加以否認的。朝鮮文字創製當時及以後,一直受到很多朝鮮人的反對。看看他們反對創製朝鮮文字的理由,便可明白朝鮮文字遲遲末能創製出來的原因。如一四四四年一月〈一四四三年農曆十一 一月),朝鮮世宗創製朝鮮字母一 一十八個。